懒得一言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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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设施不全,更新翻阅都困难

2004-11-29 星期一(Monday) 晴
http://column.qingyun.net/miaomiao/
以后的更新都在这个新专栏,请相互转告为荷。
# posted by 喵喵2001 @ 2004-11-29 12:05 评论(0)


从一篇转文引出的闲话

2004-11-19 星期五(Friday) 晴
 从一篇转文引出的闲话

友人转来一篇文章,谈得是所谓马上大枪的枪术,粗粗阅去,发觉口气颇类权威,而所言所论,竟差不多全不入门,又打听到这竟是转贴多处、正被到处追捧的热门文章,少见多怪之余,不免要对友人莫名惊诧地嘟囔那么一句两句。友人白眼道:“怪得谁呢?好端端的武术,自己故作神秘,弄得云山雾罩,外人看了,也不知真假,自然要么胡乱相信,要么全都不信了。”
想想也是,技击这东西,原本是杀敌防身,最实在不过的技艺,却被代代门户神秘其技、语焉不详在前,武侠小说志怪传奇之类添油加醋、故弄玄虚在后,加上建国后所谓武术发掘者们文明其体魄,野蛮其心智的一番包装改造,终于变成了这让人半信半疑、将信将疑、不敢信也不敢疑的、半舞蹈半杂耍的玩意儿。
何止是武术呢?阴阳五行原本是堂堂正正的学说,却被掺和得说不清道不明;中医本来是救死扶伤的绝技,却被褒者神圣化于前, 贬者巫术化于后,弄得病人大夫,无所适从;阵法阵图,不过是队伍排列,兵种部置,旗号分配一类纯战术技术性的学问,传者错乱其名目,参以天干地支阴阳八卦之类词语,不过是用以计数,并考虑到保密需要的特殊安排而已,是以阵图最盛的两宋,岳飞就曾经说,阵而后战,兵法之常,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,此后阵图渐衰,可到了近现代,评书说部,文人笔记,武侠小说,又重新把本来明明白白的阵图,羼杂些呼风唤雨、相生相克之类佐料,弄了个不清不楚。金庸《射雕英雄传》中,居然让反对拘泥阵法的岳飞留下一本写满阵图的兵书,而这些阵图居然神奇到让初学乍练者照方抓药,便可于顷刻间全歼两支劲旅而不戮一人。更可笑的是,在港版的《射雕英雄传》和《笑傲江湖》四封的附录上,就清清楚楚画着宋曾公亮《武经总要》里所载各类阵图的本来面目。西方近现代军事著作中对中国中古军事技术理论评价极低,其中固有偏见,但惑于国人记载中的水分和佐料,难辨事实与夸大,也是很重要的因素。
国人对于传统的东西一向容易走极端,“天不变,道亦不变”,好像对传统怀疑一点,变更一点,就是大逆不道,就是欺师灭祖一般。其实他们所谓不变,大抵也是很功利的,只是不让你们随便变罢了,但孔子言天道弥,人道近,敬鬼神而远之,不肯言天命,而后世儒家自董仲舒起便大谈天人感应而不自疑;这边把四书五经奉为经典,甚至以哪个注解版为标准答案都错不得,那边在所谓春秋大义之下,天子见诸侯变成了打猎,诗经里好端端的情歌变成了“不嫉妒后妃贤达”的教参。战国纵横家的历史可以被《战国策》的作者们任意窜改,唐代木结构房屋保存至今的,竟只剩了可怜的一座。他们的理由也很理直气壮:俺这是为了维护传统的成色呢。
到了现代西学东渐,洋枪洋炮轰鸣于前,百货百技夺目于后,传统的东西渐渐有些式微,有些不那么夺目了,于是一些朋友痛心之余,挺身而出,要正本清源,维护中华传统。
这本来是很不错的,不保持传统的民族,是没有生命力的民族。
但一些朋友维护传统的办法却让人有些担心了,他们所主张的,一是传统的东西要原汁原味不能走样,理由是保持传统的纯洁;二是只许说传统的好处(如果没有不妨虚构一些,一如前面那些古人一般),不说、至少尽量不说不足,理由是维护传统的荣誉。
难道这样就能保住我们民族的传统?难道我们民族的传统竟脆弱到需要这种保护,才能在当今世界苟活下来?
这就不能不弄明白一个问题,到底什么才是我们最应该珍视的传统?是某一件古物、某一篇古文、某一处古代的遗迹?还是先贤们的精神,经史中的哲理,和保存在文化、生活和社会中那说不清道不明,却让你一望而知是中国人的点点滴滴?
我们来想象一下,如果按照某些朋友的那种坚持,即一切复古,原汁原味,那么我们今天还剩下些什么传统呢?
语言没的说,现在的普通话用夷变夏,自然要改的,就算不改成三代之音,至少也该都说河洛话——也就是闽南话——的;音乐么,琵琶、二胡、阮、唢呐等等都是舶来,民乐队里只留下些笙管笛箫和埙、缶之类就行了,或者,更纯粹一些,大家都只唱“断竹续竹”和“杭育杭育之歌”,这两首歌自然是原汁原味得不能再原汁原味了;宗教么,佛教是进口的,洋教之类更不必说,道教么,那个老子出关化胡,怕也是不怎么保险的。。。。。。难道这就是我们所憧憬的三代之盛?难道这样做,才是对传统的保护和尊重?
传统的东西要生存下来,必须有坚强的免疫力和适应性,以消融和抵御外来文明的侵入和影响,仅靠人为的呵护而隔绝,只能让它变得更易碎,更不堪一击。儒学若非被那些吃冷猪肉的变成儒教再变成名教道学,何至于在西方思潮的冲击下手足无措?中国若非被那些借口维护中华纯洁的君子大人弄得闭关锁国,固步自封,不思维新,又何至于在坚船利炮面前不堪一击?
“三代不同政”、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、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,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”。。。。。。我们的先知先哲们从来就没有教我们以固步自封,以敝帚自珍,没有让我们迷执于经史和故典,有识者曰,寻章摘句者,小人之儒;济善天下者,方是丈夫之儒。如果你我所坚持的所谓传统非但不能保护我们,甚至不能保护自己,那么,我们不得不认真地自问一下,你所坚持的,是否应该坚持?你的坚持,是否是正确的坚持方法?
按下近代的师夷长技不表,就说说古代的事情罢。汉人用的弓箭,是从东夷那里借鉴和改良的,用的金属兵器,来自蚩尤九黎的发明,骑射和马镫,更是塞北胡人的专长,但到了汉代,劲甲利兵,强弓劲弩,却成了晁错笔下的汉人长技,难道这种借鉴,不正是对传统的保持和发扬?隋代所作的《大晟乐》,音调比真正的韶乐低了四个音阶,但由于它更优雅,更为听者接受,最终代替了原有韶乐,到了唐代,高昌乐、龟兹乐都成了宫廷礼乐的一部分,难道这不是对传统的最好阐发?唐代是胡化甚深的朝代,八方辐辏,四海来归,甚至皇室本身就有胡人血统,但欧阳修以下,后人有识者念及唐代礼乐文华,典章制度,无不推崇备至,照着某些朋友的高见,是不是该斥为用夏变夷的末世之态呢?
据说有些朋友打算复制汉唐服装推出并提倡,这是好事,不过既然是提倡,自然是要大家来穿的,自然要让穿者觉得好看,观者觉得舒服,才能推得出、倡得响。汉唐之人,与今人体态不同,生活方式各异,千百年光阴荏苒,大家的口味和取向,也不免产生很大差异,若是照搬照抄,一丝不改,估计是没人敢穿了上街的罢?汲取其审美理念、服饰风格、色彩取向等等,淡化或扬弃那些与今人意趣差异太大的东西,才是对传统的真正继承——服装也好,其它东西也罢,优秀的传统,难道不是让接受者更舒服、更美丽、更和谐,而是让他们更难受、更丑陋、更别扭的?
写到这里,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来 :义和团时候,一些团民去烧洋教堂,正拿出洋火要点,忽地忆起洋火乃外洋奇巧淫技,于是拿出火镰去点,结果直到洋兵打来,带伤逃遁,这洋教堂的火也没能点成。只有敢于和善于扬弃的传统,才是有生命力的传统;只有有生命力的传统,才能任凭时移事迁,任凭外力摧折,而决不会泯灭其永恒的精神光辉。

 陶短房 2004年11月11日夜 西非马里巴马科市


# posted by 喵喵2001 @ 2004-11-19 11:31 评论(2)


血城(1_1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  (一)
  
  已是秋上了,苏州城里的淡淡炊烟,把新旧不一的满城黄帜,熏得仿佛霜叶般枯黄,城东同里、五龙桥方向,不时响起一阵或稀疏、或骤急的炸炮声,城上裹着红黄头巾、捂着辘辘饥肠的太平军兵将,和城里城外掩着一身褴褛,没奈何奔忙于生计的百姓们,却早已见怪不怪,连眼皮都懒得多眨一眨了。
  
  “几位王弟!尔等要粮草,本藩已调拨了;要红粉圆码(1),本藩也筹措了,如今忠王、侍王反攻无锡,残妖(2)作怪,久战不下,调尔等速去应援,为何至今推诿不发?”
  佛寺改成的慕王府里,慕王谭绍光挽着袖子,踞坐在香案改就的帅案后,正粗声大嗓地对下首太师椅上端着的几个黄巾龙袍汉子怒吼着。
  几个汉子中最年长的纳王郜永宽斜乜了慕王一眼,鼻子哼了一声,没答话;一边的比王伍贵文却冷冷地开口了:
  “话可不能这么说,慕王兄。”说到这个兄字,他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,毕竟,慕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而自家兄弟四个却都是三十、四十好几的人了,这天朝,官大辈分也大,什么鸟规矩!
  “忠王殿下来文调兵不假,可云龙圆马,却硬是投进了你慕王府的疏附衙,XX的,和老子们有啥子相干么!”
  慕王腾地跳起来,一不留神,营里典圣袍粗工赶制的龙袍挂在桌脚上,嗤地扯了个大口子:
  “尔说这话,便该过云中雪!(3)忠王将令,苏福省(4)一切兵符,悉归本藩调遣,如今这城里,便是尔四家兵力最厚,不调尔去,调谁去?”
  康王汪安钧冷笑道:“爱哪个去哪个去,老子队里的娃儿们天天稀饭,拉稀的力气都没得了,哪里出的嘛子队么!王兄你不是养了一队儿洋鬼子么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,上马一提金,下马一提银,咋的?不见了,王兄咋个不铺排他们出队呢,他们不是还有火轮船,还有洋枪洋炮么?”
  慕王的脸一下胀得通红,纳王等几人却咧着嘴偷笑起来:那洋鬼子白聚文领了条火轮船跑来苏州,慕王待若上宾,有求必应,每次出战,都要先邀银元,明码实价,就地成交,折腾了几个月,银钱粮草,耗去无数,这帮洋鬼子却找了个由头,装病的装病,装死的装死,跑了个十去八九。这本是慕王最难堪的一桩事,如今康王当众提起,一下竟噎得他张口结舌,再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  “王兄,这须怪不得慕王千岁。。。。。。”宁王周文嘉一直讷讷地站着不吭声,此刻急忙打着圆场:“洋鬼子虽托同教,心实叵测,小弟在浙东,已是领教够了的。不过慕王千岁,小弟等虽好称人众,实则老弱羼杂,饥疲交迫,难以铺排出队,也是实情啊,即如小弟自己,管下号称三千余人,老弱妇孺,便过两千,且新自绍兴胜守(5)来省,锅帐秋衣俱无,如何出队诛妖啊!”
  慕王神色和缓了些,沉吟着正不知怎么开口,忽听一阵脚步声促,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,倒提利刃,一头撞了进来:
  “禀、禀千、千岁,卑职奉命往援无锡,不料、不料刚过蠡口,便、便被清妖洋鬼作怪拦阻,冲、冲了五六阵都、都过不得。。。。。。”
  比王见是受天天军主将吴习玖,撇了撇嘴:
  “你这娃儿,平日里广西老兄弟长,广西老兄弟短,咋的,这广西老兄弟,也做不得洋枪洋炮的主张?”
  吴习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汗水,仰面怒道:“比王千岁,您说这话,须对得天父天兄!卑职自太仓胜守,统下连能人(6)不满千人,此番出司(7),又亡二百,您、您。。。。。。”
  康王冷笑道:“万事皆有天父主张、天兄担当么,你娃儿不是时常唠叨啥子‘任那妖魔一面飞,也难逃天父天兄手段’?你那手段呢?你们广西人,睡稳都坐得江山,这福也享得够了,咋了,这光景,腿肚儿哆嗦了?不就是死了百十号人么,你娃儿前歇儿在胥门外讲道理,不是扯啥子‘升天头等好事,宜欢不宜哭 ’。。。。。。”
  “砰!”
  但听一声巨响,慕王手里的茶碗,已在案上拍了个粉碎:
  “尔等是何肺肠!本藩把尔、把尔这些三江两湖的鼠辈。。。。。。”
  此言甫出,比王、康王都忽地长身而起,对着帅案怒目而视,听事厅里各王的参护随从们纷纷拥护到自家主将身侧,右手紧攥住刀柄枪柄,就连一向沉稳的纳王,脸色也一下变得铁青。
  这也难怪么,慕王和吴习玖是广西人,康王、纳王却都是湖北人,而比王则是湖南人,谁家长,谁家短的话题,原本就是天朝军中不成文的头号大忌。
  宁王看看慕王,又看看康王、比王他们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,毕竟,他是湘桂边境的桂阳州人氏,父亲是广西人,母亲却是不折不扣的湖南人。
  “哪个讲我们三江两湖弟兄的坏话!”
 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祁阳腔陡地在厅里炸起,众人定睛望时,却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矮小老者怒气冲冲地站在听事正中,一身黄袍补丁摞补丁,早已看不出绣的是几团龙了。
  慕王的脸腾地红了:“航王叔。。。。。。”
  来的老者正是航王唐正财。虽说这航王如今也没什么要紧职事,管下老老少少,也不过八、九十个老弱残兵,可他老人家曾经管带水营战船万余艘,纵横大江五千里,在座五王还在当牌尾(8)、充圣兵(9)的时候,他已是殿前丞相、殿左五指挥了,本来按照天国的规矩,航王此次出司,应听慕王铺排,慕王该叫他“王弟”的,可对着这样一位老爷子,谁又能把这声“王弟”叫得出口?
  “你这娃儿,太平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?什么广西人、三江两湖人,哪个不是打得太平江山?哪个不是顶起天父天兄纲常?娃儿啊,甲寅四年二月,张继庚那个龟孙子挑唆‘天国待广西人厚,待三江两湖人薄’,差点坏了大事,东王为了这,打了多少人的板子,你都忘了不成?”
  慕王听得张继庚三字,额上汗水涔涔而下,一躬到地:“航王叔,小侄知道错了。”
  航王嗯了一声,转身望向纳王等四人:
  “你们几个就更该打板子咯。永宽,你没得吭腔,可我就晓得,头一个不服气地就是你,对么?你不服气啥子?天王待你如何?忠王又待你如何?做个副将就不服气,我唐正财跟东王从益阳打到天京,如今连副将都没得做,不是要委屈到死了?还有你,贵文,莫要看你扯着嗓子唱高调,哪个不晓得你的心事?我告诉你,残妖得了势,你的铺儿也好,金银财宝也好,五个如花似玉的贞人(10)也好,统统吹球!”
  纳王、比王面有惭色,都是俯首不语。康王抬起头来,却待争辩几声,航王一摆手:
  “我不听你的调调儿,我来问你,二打杭州时候,第一个登城的就是你罢?那个抓了又放掉的妖朝红顶子大官米兴朝,他的宝马也归了你罢?叫你出队你不出,是想让苏州城变成杭州城呢,还是你娃儿自个儿想尝尝当米兴朝的滋味?”
  见康王也低下头去,航王扭头看了看脸色忽一阵儿红、忽一阵儿又白的宁王,悠悠叹了口气:
  “你,唉,你真是那个死守嘉兴城的绫天豫?在绍兴两败洋鬼子,打死勒伯勒东和定龄的独眼龙?”
  宁王瞪着一只独眼,拔刀而起:
  “航王叔,莫再羞臊小侄了,今日此刀为证,须叫残妖和洋鬼子见识独眼龙的威名!”
  航王含笑点头,转身对帅案拱手道:
  “娃儿,慕王千岁,你就铺排号令罢。”
  慕王敛容道:
  “是。纳王弟,尔同习玖同守省城,随时灵变救应;宁王弟,尔充先锋破阵,各王弟各将俱随本藩出队,忠王、侍王已知会扬王、来王、佑王和常州护王、海宁会王分途进剿,此番诛妖,有进无退。”他略顿了顿,又道:“航王叔,您老人家就坐镇省。。。。。。”
  航王一口白须陡地乍起,怒道:“你这娃崽,瞧不上我这把老骨头咋的?我随东王、翼王、罗丞相破阵时,你还没那管枪高呢。再者说,此番洋鬼子火轮船利害,说起水战,你们哪个比得过我?”
  说毕,紧了紧打了好几个结的黄腰带,不待慕王发令,一转身,大步流星,奔出殿外。
  纳王等四王更不多言,领令而出。
  吴习玖看了看慕王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慕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:
  “莫再多言了,忠王不是常说‘如欲奋一战而胜万战,先须联万心以作一心’么?只要退得残妖,救得无锡、省城,何事不可商量!”
  吴习玖脸上掠过一丝忧色,正待再言,慕王已一阵风似的出殿上马,黄旗簇拥,倏忽远去了。
  “只要退得残妖,唉,只要退得残妖。。。。。。”吴习玖喃喃着,夕阳照耀下,他脸上的几道新伤,显得分外刺眼。
# posted by 喵喵2001 @ 2004-11-07 17:41 评论(0)


血城(1_2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
出队了,诸王、天将、朝将、神将、主将、六爵,一面面旗帜无声地飘扬着,和往常相比,官多兵少的队伍里,少了些许风琴洋伞,多了些许枪炮刀矛。
慕王早已摘了头巾,用五色丝线盘着大辫,手里提了杆大喇叭口短洋炮,一马绝尘,奔驰在队列前面,他的脸上闪着坚毅灿烂的神采,仿佛什么洋炮、残妖、火轮船,都不过是马蹄下荡起的浮尘一般,望着他的背影,将士们仿佛一下忘了洋鬼子的厉害,忘了一连月余的一日两顿薄粥,就连身后的大旗手,也不由高高挺起了胸膛。
送行的纳王控着马,不紧不慢地走着,虽说是送行,可他却总低着头,一言不发,不知在想些什么;康王骑在那匹从清朝总兵米兴朝那里得来的宝马上,忽而双眉紧锁,忽而嘴角含笑,不时还低声自语两句,惹得马后打扇的小把戏不时扬起小脸,不认识般地打量自己主人两眼;比王一面催促着赶路,一面不时回头望一眼娄门,偷偷地叹上一两口气。
一彪马队急掠而过,宁王结束整齐,怒马横刀,麾下健儿,旌旗长枪,一片火红,路上兵将,路边行人,都不由地喝起采来。
宁王左手抚胸,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一尊小玉佛——那还是自己从绍兴带来的贞人,适才偷偷塞在他怀里的——,旋即定定神,紧攥住鞍前那口九尺九寸长、六十一斤重的春秋刀。
一簇小舟顶着凉飕飕的晚风,从塘河上破浪驶去,为首的七牙三板上,航王大旗在桅尖高高飘拂。
天色渐渐地黑了,旌旗去处,乌堤斑驳,水色苍茫,望不尽的月地霜天。

注释:
1、 红粉圆码:太平天国术语,红粉指火药,圆码指炮子;
2、 残妖:太平军对清军的篾称;
3、 云中雪:太平军称长刀为云中雪,短刀为顺子,过云中雪意即杀头;
4、 苏福省:太平天国庚申十年设,以苏州为省会,辖苏南苏州、常州、松江、镇江四郡的部分州县;
5、 胜守:太平天国讳败退为胜守;
6、 能人:太平军称残疾军人为能人;
7、 出司:后期太平天国避讳苛严,军师的师也要避讳,是以出师就成了出司;
8、 牌尾:太平军称战士为牌面,军中老弱幼小为牌尾;
9、 圣兵:太平军最小的职务,就是小卒;
10、 贞人:太平军称妻为贞人,妾为小贞人。
# posted by 喵喵2001 @ 2004-11-07 17:41 评论(0)


血城(2_1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(二)

无锡城外,后宅,拂晓。
弥漫在河道田野间的硝烟随着晨雾渐渐散开,数不清裹着红巾黄巾,或打着青布包头的尸体,或偃伏、或横陈,或漂浮,横七竖八地,布满了水面、堤头和垅间,有的面目已腐朽,发出阵阵刺鼻的腥臭,有的却还汨汨流淌着鲜血,百丈之间,清人石卡与太平军土垒对望,烟熏火燎、千疮百孔的杂色旗旙,在秋风中扑簌簌地飘扬着。

太平军一侧的土垒后,慕王袍袖被枪弹穿了两三个窟窿,腰带上斜插着短洋炮,手里拎了杆两尺长的胜旗(1),脸色铁青着,不时用旗尖狠戳着土墙;一边的沙包后面,比王舒着条血淋淋的左臂,一面让小把戏包扎,一面龇牙咧嘴地咒骂着:
“X个龟孙,这帮妖崽子,打硬是打不得,就晓得靠洋枪洋炮壮胆,三天三夜了,这个仗打得硬是——哎唷,我X你个小鬼,轻点儿!”
康王恨恨地望着不远处塘河上,几条乌黑的船影:“唉,本来慕王兄、宁王弟已经打开大桥角妖窟(2),要是趁着手顺一口气儿冲过这几个小小村子,现在早就到了东亭,跟忠王、侍王殿下会合了,这该死的妖炮船!航王叔说来也是老码头了,咋这小河沟沟,硬是过不得么!”
慕王摆手道:“须怪不得航王叔,天兵水师那几条七拼八凑的渔舟,如何当得清妖炮船?”
天将汪有为蹲在一边,一直一言不发地听着,此刻却不由叹了口气:“这清妖炮船且当不得,洋鬼子的伙轮船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莫再唠叨了!”比王,汪有为的顶头上司,恶狠狠地瞪了部下一眼:“唠叨有个X用,不想死的早,赶紧给老子掏沟儿去!——哎唷,告诉你轻点儿,宰猪么!”
慕王点点头:“比王千岁道的是,我们冲不动,那些妖崽子便要来寻死了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话音未落,便听得对面石卡里一声号炮,五色杂旗,青布包头,一簇簇地涌出,开花炮,劈山炮,洋庄(3),也冰雹一般迎面砸过来。
“XX的妖崽子,孩儿们伏低!”比王顾不得伤臂,一面赶忙跳到沙包后,一面指手画脚地大呼着。
“打!打!莫让龟孙们近前!”康王弯着腰,在沙包土墙间蹿高伏低,身手甚是矫健。
“莫乱放!”慕王伸手拔出短洋炮,双目炯炯有神:“红粉圆码不多,土硝又打不远,放清妖近些再打!娃儿们,悠然些,万事自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!”
原本有些紧张忙乱的兵将们一下镇定下来,纷纷散开,伏低,一双双手,却分寸不离枪绳炮闩,长矛短刀。
“放倒,速把旗号放倒!”
随着汪有为、范起发、张大洲、汪花斑几个天将急促地号令,一面面大小黄帜悄无声息地偃倒,土墙沙包之后,刹那间寂静一片。
“长毛贼跑了,冲啊!”
“先登者有重赏!”
清兵们稍一错愕,便轰然蜂拥欢呼,喊杀声更凄厉,脚步也不由地快了起来。
“当当当~~”
清兵阵后,忽地响起一通锣来,正在冲锋的兵勇们也齐刷刷凝住了步伐。
“X的龟孙,屁大点儿胆子。”康王握着刀柄,狠狠啐了一口。
“不好!”慕王神色忽异:“清妖这是要让炮船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话音未落,却见清垒上令旗招展,塘河上那几艘黑乎乎、漆着绿眉毛红眼睛的炮船,一齐启碇,恶狠狠地向太平军阵侧飞驰而来,黑洞洞的炮口也一齐指向了土垒沙包。
天国兵将们的脸色都有些变了:这里塘河俱是土堰,野战仓猝,又未筑炮台,岸上炮位,没遮没挡,是当不住这些炮船上的霰弹的。
“呜呜呜~~~”
岔塘深处忽地胜角(4)声不绝,芦苇丛中,桅杆微露,航王的三色大旗高高扬起。
“通~通~”
比王侧耳听着,苦笑着摇了摇头:
“是抬炮,水师这破船,连子母炮也安不得,航王叔老糊涂了么,这样儿家什,硬要抢个头响,不是找。。。。。。”见周围诸王都狠狠地瞪起了眼珠子,他才硬生生地,咽下了没说完的半句。
仿佛为的应验比王的话一般,清兵炮船旗号一变,转舵向放抬炮的方向杀去,圆弹、霰弹,也雨点般倾泻过去,航王的旗号在桅尖苇丛间晃了晃,不见了。
“通~通~”
抬炮依旧顽强地响着,却渐渐退向苇塘深处。
“杀呀!”
岸上清兵见己方炮船得势,不由地摇旗呐喊起来,炮船炮声不绝,分作两队,在塘河上划出个漂亮的大圆弧,直向航王退去的方向包抄下去。
“轰!轰!”
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陡地在苇塘中炸起,一片野鸭起处,那几艘炮船,顷刻间俱被烈焰包裹。
“杀呀~~”
十几条蚱蜢划子不知从何处钻出,划上短衣赤足的太平军水手们高举灰瓶火罐,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烈火熊熊,没头苍蝇般乱撞着的炮船。苇丛、塘河,顷刻间被这冲天大火,和火中清卒们绝望的嚎叫声淹没了。
“哒哒哒哒~~~”
马蹄声促,宁王的红旗马队,已烈焰般卷出阵后,直趋清阵侧背。
“冲,天父看顾!”
慕王扬起短洋炮,一跃而起,千百面熏遍硝烟、染满鲜血的黄旗也雨后春笋般一齐竖起,胜角声,喊杀声,狂澜般卷向清阵。
“冲!让龟孙们瞧瞧!”康王讨过宝马,翻身就鞍,呐喊着冲杀下去。
“孩儿们上!”比王捧着受伤的胳膊,咬牙站在沙包顶上:“散开些,莫吃了洋枪洋炮的大亏!”
岸上清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,太平军一冲之下,登时立脚不住,潮水般溃退下去。
几个戴红蓝顶子的清将声嘶力竭地叫喊着,挥舞着腰刀,没头没脑地劈砍着溃卒,总算把阵脚稳住,列队安炮,准备就地阻击。
宁王的马队忽地一卷,斜插清阵后的石卡,守卡清卒猝不及防,一面用鸟枪洋枪胡乱射击,一面忙不迭地转着炮口。
红旗红巾,倏忽间卷到石卡边,马上健儿们纷纷跳踞鞍上,双手先锋包(5),鱼贯掷入卡中。
“轰!轰!”
卡里的火药桶被引燃,石块、木条、旗帜、肢体,被爆炸的气浪不绝抛向天空。
“杀!”
熊熊火光中,宁王九尺九寸长、六十一斤重的春秋刀湛如秋水。
“杀!”
慕王一马当先,已冲到阵前心,劈手一枪,打翻了几个嗷嗷叫着冲上来的亡命之徒,顺手抢了杆矛子,直杀入垓心去了。
“杀呀!”
漫地黄旗,如秋风般卷过,清兵再也立不住阵脚,发声喊,退潮般向东溃去。
“杀呀!”
马兵,步兵,牌面,牌尾,都被这久违的胜仗鼓舞,一路呐喊着追杀下去,塘河上,天国水师那几条大小不一的划子,也顺流直下,船上水手,一面摇旗,一面跺着脚,使劲地助着威。
“前村石垒坚厚,洋枪、洋枪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宁王当先陷阵,本已追杀得不见了踪影,此刻却一阵风卷回来,气喘吁吁、没头没脑地喊着。
慕王望着他手里被打穿两个圆孔的春秋刀,胜旗一举:
“穷寇莫追,就地扎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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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城(2_2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
清人的旗帜已远远地只能辨得颜色,村里除了太平军兵将,就只剩了半圈残垒,一片空屋颓垣了。
一些初上阵的圣兵犹在眉飞色舞地回味着刚才的胜仗,老兵们却已裹好伤口,默不作声地掘起了堑壕。
“花斑,这是何村?”
“禀慕王千岁,此地是梅村,东距东亭四九,西北距锡金七九(6)。”
慕王吁了口气:总算与忠王、侍王大队会合在即,忠王亲临,诸路会剿,这一仗,怕是不会再败了罢?
一阵马蹄声碎,宁王领着几个将佐驰到近前,翻身下马:
“王兄,四周都已踏看,斥候哨卡,也都安排下去了。”
慕王微笑着拍了拍宁王肩头:
“好王弟,不愧是斩过勒伯勒东的独眼龙,今日此仗,除了航王叔的尿壶阵,就该是王弟尔的首功了!”
宁王的脸色有些苍白,听得此言,脸上绽出一丝笑容来,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捂在胸前,捂在那贴肉密藏的小玉佛上。
张大洲顺着塘河匆匆走来:
“禀千岁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慕王皱了皱眉:
“不是让尔去请航王叔过村议事,如何一个人转回?”
“禀千岁,航王千岁有谕:‘天朝水师军律,战非全胜,水手不得过船登岸,这水师军律,还是癸好年间,我亲自拉了许将军面禀东王议定的,我若自身带头犯条,如何服得众?’这老爷子,真是油辣子,越老越辣火。”
慕王笑了笑,旋即又不笑了:
“康王、比王二位呢?如何不过馆和傩(7)?”
几位天将面面相觑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于一个个都只摇了摇头。

“我伲娘哉,炮好歹勿响哉!”
一座拆了半边屋顶的破屋前,蚕花一面喘着,一面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。
她便是这村里的女孩儿,这便是她的家。
早在官兵前队跑到这村里,拉民伕,拆屋子,修石卡炮台的时候,村里的老老少少,就一夜里跑了个干净,都躲进了村外的苇塘桑林,两三年了,官兵跟长毛,又不是第一回在这里打仗,谁不知道厉害呢?再说,这次还有红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,和桅杆尖尖会冒烟的洋火轮呢。
本来大兵们没开走,他们是不会冒险回来的,蚕花这样十七、八的大姑娘,就更不敢了。
可不敢又咋的?炮打了三天三夜,大人可以忍,重病的娘亲,七岁的弟弟,如何熬得住呢?
她定了定神,小心地看了看四周,确认无人后,这才蹑手蹑脚地摸进屋去,在灶眼里摸索着,去寻自己藏在灶灰中的几个红薯。
“阿唷!”
腰眼忽地一紧,已被不知什么人的一只胳膊从后揽住。
“勿要,勿要哉!”
她哭喊着,使劲地挣扎,那只胳膊很有力,怎么也挣不脱。
“莫叫,莫叫么。”
身后,一个中年男子粗重的外乡口音。
蚕花更慌了,死挣不脱,情急生智,低头一口,狠狠咬在胸前那只大手上。
“啊呀!”
那男人吃痛放手,蚕花一挣而脱,疾步向外便逃。
不料那人身形矫健,竟一抢步,挡住了屋门去路。
蚕花差点一头撞在那人怀里,急倒退半步,定睛看时,却见面前男人约有三十八、九的年纪,一头长发,用红绿辫线挽着,穿一身半新不旧,绣了些蟒蛇的黄粗布袍子,戴两臂叮叮当当,或金或银的镯子,右臂抱在胸前,手背上兀自留着渗血的牙印儿,左臂垂着,臂弯上缠满了绷带,正午的阳光透过半边屋顶洒下,照得他那张被硝烟熏花的脸孔阴一块,晴一块的。
蚕花看得害怕,不由放声大哭起来。
“莫哭,莫哭!”那男人竟有些慌了:“莫怕,我是天国的千岁,千岁呢,女娃儿,你跟得我,保你今生富贵。”
不知怎地,蚕花忽然不怎么怕,也不怎么想哭了,她瞪着一双大眼睛,望着面前男人胸膛上,那绣得云山雾罩的蟒蛇:
“侬勿要好笑哉,千岁?侬交关过得明岁,好再来寻我伲讲格白相话勿!”
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些柔,更带着些怯。
那男人却一下呆住了:
“千岁,明岁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蚕花见他出神,机不可失,弯腰从他腋下穿过,撒开脚丫儿。没命价向村外跑去。
那男人浑如不觉,兀自倚在没了门板的门框上发呆。
“老哥,比王千岁,你这是怎地了?”康王不知何时从颓垣后闪了出来:“你歇一下儿,待小弟帮哥把这女娃儿绑回来。”
“由她去吧。”比王摇着头,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:“明岁,千岁,唉,明岁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
已是深秋了,虽然屋外正午,阳光方炽,但河风吹过,两人的脊背,都不由渗出阵阵寒意来。

注释:
1、 胜旗:太平军术语:督战用的小旗;
2、 妖窟:对清营的贬称;
3、 洋庄:晚清对西洋输入的熟铁前膛火炮的俗称;
4、 胜角:太平军术语,即海螺号;
5、 先锋包:太平军术语,即土制炸药包;
6、 九:江南某些水乡地方旧时习惯,称九里为一九;
7、 和傩:广西方言,即和睦商量之意。


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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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城(3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(三)

“上帝啊,每推进一码,都要付出十几条生命的代价,太残酷了!”
史密斯望着垅头堤上,那满地伏尸,和被炮火削平了的坟包土坎,不由连连在心口画着十字。
“走吧,洋兄弟。”纳王不紧不慢地催着马,冷冷地吐出一句来:“你莫不是在啥子米亚打过大仗的洋官?连这点儿死人也没得见识过,不会吧?”
史密斯摇摇头,若有所思:
“纳王大人,您有所不知,克里米亚虽然打得惨烈,但双方的装备、实力却是相当的,是兵船对兵船,臼炮对臼炮的战争,这,这,恕我直言,这简直是,简直是绞肉机么!”
“大胆!”一个不知什么天福(1)愤怒地吼道,尽管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绞肉机:“我真主灭妖,十去八九,你这洋鬼子,居然、居然、”激愤所至,稍不留神,一个趔趄,险些从驴背上趔趄下来,赶忙一手抱住驴脖子,一手提了提破皮靴,居然什么的,也就没再居然下去。
纳王却一直沉默着,旗角拍打着他的脸颊,也让他脸上的神情,忽阴忽晴地,显得颇有些诡异。
史密斯是英国人,原本是白聚文的部下,白聚文和其他伙计们都走了,可他却硬是留了下来,这次从苏州出来,是随纳王增援梅村前敌的慕王、宁王、航王他们的。
梅村已经近了,千里镜里,慕王的八尺五寸金色方旗,在夕阳里闪着灿烂的光芒。

“小弟,嗯,小弟接到忠王殿下谆谕(2),已饬佑王、荣王、来王、会王出平望、吴江、震泽,护王出吕城、黄埭接应,命小弟等出队赴援,合力共破无锡城下残妖,怎样,前几日不是听得打胜了,如何两日两夜了,还在这个小村子打圈圈儿?”
听得纳王的冷言冷语,慕王铁青着脸,只闷闷地哼了一声,没有作答,康王却扯着嗓子嚷开了:
“老哥,王兄,你莫要讲风凉话了,打圈圈儿?能打圈圈儿就莫得错了,这帮妖崽子,又是地窝子,又是开花炮,我们兄弟几个扑了两日一夜,连那个,那个嘛村来着?”
“坊前村。”比王跟道:“连坊前村的门坎儿都没得摸到,慕王、宁王千岁都中了枪伤,康王哥的那匹宝马也给炮子儿打死了么!”
慕王忽地站起来:
“都莫再言了,如今天京合围,苏省亦危,残妖洋鬼,作怪不已,忠王严谕,有进无退,便面前是火海,说不得也要冲过去的。”
宁王点头道:“我主天王万岁讲得好,贪生便不生,怕死便会死,小弟少歇儿便摸黑再扑一次,我便不信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纳王阻道:“莫要急,莫要急,小弟自苏省出司,带得桌椅絮被,秫秸草袋数十车,倒可派得用场。”
慕王扫视了众人一眼:“各位千岁道得是,要破阵便是此夜了,待得天明,洋枪洋炮作怪,须过不得鹿砦的,有为,尔去照会航王叔,头更造饭,次更装身,(3)三更灯球为号,各馆牌面齐出,踏平坊前妖窟!”

已是黄昏了,破祠堂改作的帅帐外,黄头巾、红头巾,长发、短发,密密匝匝地,站满了堤下垅头。
“娃崽们,”慕王借着暮霭,用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:“忠王、侍王大军离此不足四十里,我们扑了两日一夜,便破不得阵,莫说天父天兄,自己面上,须过得去不?今夜三更诛妖,有进无退,待破得残妖,复得太仓、吴江,本藩奏明天王,大功有大封,小功有小赏,龙袍角带在天朝,每斩一妖级,官升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殿、殿下。。。。。。”一个裹着全身褴褛黄巾黄袄的旗手瑟缩着,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声来:“小卑职一个打旗的,都已做到侯爵,煮食喂马的,也好多当了丞相,这封赏么,小卑职等已不稀罕了,只是小卑职等食粥已久,腹中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放肆!”
张大洲呵斥道,慕王摆了摆手:
“兄弟道的是,本藩有言,待破得残妖,通军上下,食干饭三日!”
“天父天兄看顾!”
堤下、垅头,登时爆发出阵阵欢呼。

“史密斯,尔如何来此?本藩不是铺排尔守省城?”
走下讲台,慕王一眼看见戎装佩剑的史密斯,皱了皱眉。
“阁下,军人的荣誉不容许我坐视你们的困难。”暮色里,史密斯的眼里闪着诚挚的光芒:“而且,您知道么,我们几个已经修复了一门野战炮,今夜就能给您助上一臂之力了。”
慕王使劲拍了拍他肩头:
“好,尔这等,才当得洋兄弟三字。”
史密斯握住慕王的手:
“阁下待我们如至交,不是每个西洋人,都像白聚文那样的。”
村外的枪炮声渐渐沉寂下来,暮秋,望日,又一个无月稀星的夜晚。

注释:
1、 天福:太平天国后期官爵滥觞,王以下有天将、朝将、神将、神使、主将等官和义、安、福、燕、豫、侯六爵,六爵一般都加一个“天”字,如信天安,欣天福等等,六爵的地位高于丞相等,低于天将、朝将、神将,义爵和主将地位大致相当;
2、 谆谕:忠王等对下级指示,称为谆谕;
3、 装身:太平军术语:装备结束准备出队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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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城(4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(四)

无月无星的江南秋夜,惟有霜风瑟瑟,冷水淙淙,坊前村里寂若无人,只偶尔从什么角落响起几声古怪的哨声,引得村里村外的野狗,懒洋洋地跟着吠上一吠。
“连梆子也改了洋哨儿,XX个龟孙,这帮假洋鬼子,要做真洋鬼子么?”康王伏在一个大坟包后面,在心里这样恶狠狠地咒骂着,却终于没敢骂出声来:已是村前了,稍一响动,那劈头盖脸的洋枪子可不是好相与的。
一群穿着黄袄的将士推着包上厚厚一层湿棉花的秫秸捆,慢悠悠地向村前堑壕蹭过去,纳王一身皂衣,手里提着口用墨涂黑了的钢刀,神色凝重,正用手肘支撑着,随着个最大的秫秸捆,一尺一尺地向前爬行着。
“纳王哥硬是胆儿小,这个样儿,做乌龟么,好不气闷!”
离康王纳王的先锋队数箭之地,比王拉着缚了口的战马,望着面前黑茫茫的一片,小声嘟囔着。
“纳王千岁行得甚是,”慕王捧着千里眼,仔细看着村里的动静:“残妖炮火厉害,须得小心,才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
“轰!”话音未落,秫秸群中,一声巨响,霎时绽开一片火光。
“地雷!”
前面的康王,后面的比王宁王,一齐失声惊呼起来。
纳王忽地跳起来,手中黑刃,舞作一团刀花:
“孩儿们上,做乌龟保不得性命的!”
“诛妖!”
黄袄兵呼啸一声,一齐扑进了堑壕。
“轰!轰!”
村里纵深处,一阵炮火飞来,把熊熊燃烧的秫秸捆,炸作漫天火星。
一阵吆喝声起,一群打花头巾的兵勇,端着刺刀,从堑壕深处钻出来,和黄袄兵们肉搏起来,堑壕后,洋哨声促,一队队兵勇忙不迭地摸家伙,寻战位,枪子,炸弹,也紧一阵慢一阵地打将过来。
“放,莫要舍不得红粉圆码!”
康王跳着脚,指挥着坟包后自己那些抬枪、管枪、喷筒和八、九杆洋枪,向对阵开火处齐射着。
“上,抄过去!”
宁王的红马队分作左右,从战团两侧扑了过去,火球,炸弹,如流星般飞入敌群。
“莫怕,残妖最怕抓人摊,(1)尔们只跟牢本藩!”慕王左手长刀,右手短铳,怒马掠过堑壕,一颗流弹飞来,正中马眼,那马扑地倒了,慕王就势一滚,钢刀起处,已砍翻两人,右手短铳,也如雷鸣般轰响。
“天父看顾!”
一队队天兵欢呼着冲过堑壕,灯球、火把,也如繁星般洒满了战场。
“轰!轰”
开花炮不住从村里打来,炮子落处,一片灯火明灭。
“莫起煷(2)!莫起煷!”宁王一面冲杀,一面厉声呼喝着,他在浙东和洋人多次见仗,知道他们对光打炮的厉害。可是炮火声震,喊杀声酣,鏖战中的将士们,又如何听得真切?
好在堑壕前后的敌兵似乎数量不多,且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打得乱了阵脚,战不两刻,便弃了战位,一面集结,一面往村里且战且退。
“X个龟孙,就晓得靠洋炮壮胆儿,一玩硬的硬是熊包。”康王拎着杆拣来的洋枪,轻蔑地骂道:“孩儿们,给我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慢来!”纳王冷冷的声音从黑夜里传来。
“纳王哥,怎样?”
“老子要你慢来!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纳王居然提高了声调。
“这班假洋鬼子作三叠阵徐退,洋枪连环不绝,天兵如此追法,须吃亏的。”宁王不知何时已下了马,拧着眉头,望着缓缓退去的敌阵。
“顾不得许多了,如此便破不得阵!”
慕王怒喝一声,一猫腰,头一个冲了出去。康王一跺脚:
“X个龟孙,进退都是洋炮打来,横竖是升天,上,上,贪生便不生,怕死便要死!”
“各队,把枪炮聚拢了打,一刻也莫要歇!”
人喊声,马嘶声,枪炮轰鸣声,不多时便把纳王的高声喊令,湮没在这纷乱的秋夜沙场里。
炮火闪烁中,三叠更番徐退的敌兵渐渐乱了方寸,原本严整绵密的部伍开始松动、喧哗、散乱,终于如断线珠帘般节节崩溃,四散向村里逃去。
“杀呀!”
太平军兵将们欢呼着,一路穷追下去。

望日的江南秋夜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
可村前的天际,却已被一堆堆熊熊燃起的烈火照耀得一片火红。
“孩儿们且住,小心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宁王的话声未落,那片布满火堆的旷地,便被骤雨般袭来的炮火,搅得如同一锅沸粥一般。
汪花斑伏倒稍缓,一块弹片掠过,已削去了他半边风帽(3),他扑通一声扑倒在地,惊魂未定地望了望村口那黑黝黝的垒墙。
旗号,人马,所有能伏下的都伏下了,骤雨般的炮火,一阵紧似一阵,倾泻在村前这片血肉之躯的前后左右。
“轰!轰!”
太平军阵后,忽地发出两声闷响,少顷,村里忽地爆炸声不绝,汹涌的火苗,直窜上天际。
阵前的炮雨顿了顿,又不断倾泻下来,只是威势似已不如方才了。
慕王长身而起,手中胜旗,高高举起,用力挥向村口。
“诛妖!”
红巾黄巾,黄旗红旗,潮水般汹涌向垒墙,又一排排地被迎头浇来的炮雨打倒。
“轰~~~”
垒门终于在一阵烟尘中轰然倒下,也不知是被炮火击碎,还是被这前仆后继的人浪卷去了。
枪炮声渐渐稀了,远了,慕王那面弹痕累累的八尺五寸金色方旗,已高高飘扬在村里最高的王家大宅的女儿墙头。

“常胜军首领戈登是大英国皇家工兵出身,善于筑垒、测量和炮术,这个村庄的掩体和炮位虽然不是他亲自督修的,可是也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一处被烧作白地,兀自冒着腾腾青烟的废墟前,史密斯双臂揽着两个少年,正指指点点地解说着。
“好洋鬼子,好!”
几位王爷踏着遍地瓦砾,被参护们簇拥着向他们走来,康王一面走,一面啧啧大声道。
纳王见那两个少年,一个是比王的小把戏,另一个却是自己的养子郜胜镳,略皱了皱眉,却终于没有开口。
“爹爹。”郜胜镳笑着走过来,手里摇晃着不知哪里拣来的一枝转轮手枪。
慕王抚了抚郜胜镳的额头,大踏步走到史密斯面前,使劲拍了拍他的肩头。
史密斯挺直腰板,啪地来了个立正:
“报告慕王阁下,属下根据操典和经验测得敌军火药、不、红粉库的方位,一举轰击成功。不过可惜的是,我们在苏州一共只找到三发野炮炮弹,这一下就消耗了两发。”
慕王微笑道:
“尔莫惜,尔这两炮,胜却清妖百炮千炮多矣。”

“探报来称,忠王、侍王合嘉兴、海宁等处天兵,与妖竟日苦战,已冲过东亭,攻到麻塘桥扎住。”
听得范起发的禀报,慕王沉吟着,仿佛在思忖些什么。
“听起来,麻塘桥那边打得硬是火爆么。”比王歪着脑袋,聆听着东方传来的阵阵炮声。
“后宅虽是攻破,兵将却伤损不少,今日再也破不得阵了的。”宁王一面磨着那口九尺九寸长、六十一斤重的春秋刀,一面叹道:“唉,也不知忠王千岁那边,诛妖情形如何。”
“王弟,你好放心落肚皮里,忠王千岁用兵如神、呸,用兵如灵(3),麾下兵将又多,自是不妨的,不妨的。”
纳王冷冷地瞥了二人一眼,没吭声。
“纳王弟,尔作何见识?”慕王转向他,满脸的殷切。
纳王沉默着,良久,缓缓道:“村中残妖遗下军装(4),炮位不多,刀矛不少,洋鬼精锐,当悉在忠王千岁对阵,这诛妖光景如何,还要看常州护王、佐王一路怎生策应了。”
慕王听得此话,心中不由得一紧:护王和忠王的恩怨纠葛(5),在这苏福省方圆千里,已不是什么秘密了。虽如此,他口中却道:
“护王千岁乃天朝宿将,弟等但宽草(6)与本藩静俟捷音便了。”

“史哥哥,史哥哥,你在村中,可寻得炮弹么?”村中一角,郜胜镳清脆的声音。
“王子阁下,我的姓就是史密斯,不是姓史的——弹药库被我们击中,村里虽然找到一些弹药,却没有我们需要的野炮炮弹,一发也没有。”

已过五更了,地平线上跃出的曙光,把东方天际的苇丛塘河,染上一抹血一样的殷红。

注释:
1、 抓人摊:广西俗语,肉搏;
2、 煷:太平天国以上帝名爷火华须避讳,故称火为煷,起煷就是点火之意;
3、 风帽:太平军中高级官员所戴便帽,软质有边,额前绣名衔;
4、 用兵如灵:天国后期避讳烦苛,神字也需避讳,故心领神会便要说心领灵会,用兵如神自然也成了用兵如灵;
5、 军装:当时行伍术语,即武器装备;
6、 陈坤书原为忠王李秀成最得力的大将,忠王东征,留其守苏州,因扰民细故,以及其它一些误会,惧忠王治罪,逃往常州,天王本忌忠王兵多将广,乘机封陈坤书为护王,割常州郡为其分地,不受忠王节制,使二人关系更形紧张。
7、 宽草:太平天国喜用隐语,呼心曰草,真草即真心,宽草自然就是宽心的意思。

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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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城(5_1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(五)

已过五更了,地平线上跃出的曙光,把东方天际的苇丛塘河,染上一抹血一样的殷红。

“X个龟孙,麻塘桥那边,枪炮声怎地稀疏了?”
宁王皱着眉,侧耳聆听着东南方向传来的每一点动静。康王一面伸着懒腰,一面不耐烦地摇着头:
“我们都赢得,忠王、侍王殿下还赢不得?王弟,你少茶馆里头哭英烈传——替古人抹泪儿了,打了一宿,眯登一歇儿不好么?”
比王此刻大约正在眯登,帐幕拉得严严实实,小把戏抱了杆竹枪蹲在帐口,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盹儿。
纳王沿着塘河堤岸不紧不慢地走来,他的脸色依旧阴沉着,看不出半丝喜怒哀乐来,可全身上下,却早已披挂得齐整。
“呜~~~”
胜角声悠扬着,传遍了村里村外,河上河下,每一座太平军的兵营垒卡。
慕王全身结束,安详地坐在供桌草就的帅案后,听得胜角声起,嘴角不觉绽出一丝苦笑来:
“凡天兵出司诛妖,四更造饭,五更装身侯令,俱听佐将胜角为号。。。。。。唉,当年这《行军总要》,天朝将兵,人人诵读,无不了然,如今须无几队天兵做的到了,唉!”
“砰!砰!”
村外忽地几声枪响,一阵马蹄由远及近,倏忽而来。
“么事!”
帐帘一分,比王光着脚,提刀从寝帐跳了出来。
诸王诸将佐定睛看时,却见一前一后两匹战马由东疾驰而来,前面的是出村哨探的天将张大洲,后面一骑,人马俱是全身浴血,远远地看不甚分明。
“刘大人!刘大人!”
一个慕殿承宣(1)识得那人是忠殿户部左编修(2)刘大人,惊呼起来。
“户部,不好!”纳王忽地惊呼起来,疾步抢上;诸王猛省:忠殿户部尚书李生香,不正是忠王殿下派去常州调兵的特使么?
“扑通!”
刘大人滚鞍落马,顾不得爬起,便嘶声惊呼道:
“护王、护王跟无锡潮王俱不出司,忠王、忠王殿下有谕,洋鬼、洋鬼伙轮船(3)作怪厉害,各路天兵粮路归途,俱难关顾,且退苏省胜守,别、别作计较。”
“X个龟孙,该过云中雪的陈斜眼(4)!”比王跺着没穿靴子的光脚,气急败坏地骂道。
“朝中不是老扯啥‘平在山勋旧’(5),这一下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闭嘴!”纳王一声怒喝,吓得康王没说完的半句牢骚,又咕咚一声咽回了肚里。“嘛子时辰了,还扯这些儿没得用的!”
宁王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胸口藏的小玉佛,转身看向挺立帅帐前的慕王:
“王兄,如何铺排?”
慕王略一沉吟,猛地一挥手:
“各位王弟先行胜守,本藩殿后,史密斯,尔也同各位千岁去。”
史密斯连连摇手:“不不,阁下,生死关头丢下主帅逃跑,是我们西洋军人荣誉所不容的!”
宁王也道:“王兄,小弟马队脱身易,还是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慕王打断他的话:“莫再争了,洋鬼大队,怕是已在途上,尔的马队,须快不过开花炸子。”
他又看着史密斯,温和地点了点头:
“洋兄弟,本藩非是要尔贪生,尔这开花洋炮,便是苏福省的性命紧要,如何不先走?”
纳王看着慕王,似乎想说些什么,思忖良久,方道:
“小弟麾下尚得六杆洋枪,都留把王兄参护(6)好了。”

风起了,深秋的阳光,淡淡地洒满塘河官道,洒在匆匆西去的人马旌旗之上。东边,枪声,炮声,渐渐地近了。

“悬羊击鼓,走马行旗,老子还道这慕王殿下有嘛子新招,XX的,还是老套套儿。”
比王听得身后坊前村方向鼓声不绝,轻轻撇了撇嘴。
“莫扯风凉话了,老套套儿晓得耍就不错了,天国要是有嘛子新招,上海都拿得下了,还用得着逃命、不、胜守么?”康王似乎对新换的这匹青骡子不太满意,用靴尖不时踢着骡子肚子:“X个龟孙,方才响晴白日,嘛,下雨了?”
宁王拂一把脸上雨水:
“纳王兄,小弟于浙省与洋鬼子久战,素知其用兵之法,慕王空营计策虽妙,只恐鬼子头久疑生智,莫管空营实营,劈头一通开花炮再讲,便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纳王点头:“有理,兵贵神速,须得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砰砰~”
话音未落,前面河堤上,陡地响起一阵排枪,开路的黄旗,登时倒下几面。
“伏低!伏低!”汪花斑猫着腰,往来呼喝着:“X个球,这后路大桥角,如何又有残妖?”
“是伙轮船。。。。。。”纳王方举起千里镜,便听砰的一声,一颗流弹把镜片打了个稀烂,他劈手扔了破镜,大声吼道:“冲过去!再不走,追兵上来,便走不得了!”
各队太平军都是百战之余,乍逢险境,却也处变不惊,前队一分,藤牌布包,扎住阵势,各营枪炮,一齐对准了河堤。
“放!放!龟孙的,咋了!没得吃饭么,咋地不给老子打!”比王、康王见己方炮火稀疏,不由痛骂起来。
“几位阁下,我军多是火绳枪,火门炮,洋枪不多,雷汞发火的后装枪更少,雨天打仗是很吃亏的。”史密斯情急之下已忘了那些繁琐的避讳,手中左轮短枪,不断地射击着。
“X个龟孙,不是说下雨都归西王管(7)么?如何天也帮起妖儿来了?”张大洲恨恨地咒骂着,对着门哑巴铜炮,恶狠狠地踢了几脚。
“砰砰~”
又一阵洋枪扫过,阵前的大小黄旗,落叶般纷纷坠落。
宁王抄起春秋大刀,翻身上马:
“莫管天了,便是死,也得死到对岸去!”
# posted by 喵喵2001 @ 2004-11-07 17:36 评论(0)


血城(5_2)

2004-11-7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
枪声,喊杀声,刀矛的撞击声,早已湮没了这十里塘河上下的秋风瑟瑟,秋水滔滔。
宁王策马舞刀,在这河堤套阵上已往来冲突了五六番,那九尺九寸长、六十一斤重的春秋刀,也早已砍得卷了刃口。
“砰砰!”
几声冷枪响起,宁王提缰避过,却不料那马久战疲惫,一个趔趄,将他颠下马来。
“抓活的!”
几个花头勇狂呼着冲上来,宁王伸手拣刀,那刀却已滚出两丈开外,急切拣不到,情急之下,抡起双臂,劈翻了冲在最前的两个兵勇,顺手抄起其中一人上了刺刀的步枪,嗔目喝道:
“独眼龙周文嘉在此,不要性命的便来!”
几个花头勇惊得倒退几步,一个胆子大的贾勇抢上,却被宁王一枪挑出,刺了个透心凉。
余下兵勇更无斗志,发声喊,掉头便逃。
“哪里去!”
宁王怒叱一声,挺枪欲赶。
“轰!”
一声炸炮在身侧响起,他身躯一晃,仰身栽倒。
几个兵勇见得便宜,翻身又杀返回来。
“砰砰~”
几声枪响,花头勇们应声倒毙,郜胜镳领着几个娃崽,端着拣来的长短洋枪,一面射击,一面冲到宁王身前:
“宁叔,没得事罢!”
宁王一骨碌坐起来,摇头道:
“没,尔速去,速去。”
郜胜镳道声“宁叔留意”,便匆匆赶杀下去;宁王吁了口长气,伸手探进怀里:小玉佛挡住了飞向胸口的弹片,自己却被击得粉碎了。
“菩萨保佑,天父天兄担当,我独眼龙但得不死。。。。。。”宁王喃喃念叨着,掂了掂手里的洋枪,见已被炸得坏了,只得掷下,复又走去,抄起那口春秋刀来。

“禀各位千岁,残妖已被逐走了!”
“过河,要快!”纳王急促地传令,他已真切地听见,身后坊前村方向,炸炮声已连绵不绝。
将士们顾不得包扎伤口,或打扫战场,或搭架浮桥,紧张而又镇静地分头忙碌起来。
“轰!轰!”
河面上忽地响起几声开花炮来,木板,旌旗,血肉,登时在水花中溅起一片。
“伙轮船、伙轮船!”几个见过大阵仗的将士,已听见河上机器隆隆的吼叫。
“轰!轰!”
炮火如骤雨,不住向太平军阵上倾泻着死亡。
“扎住,扎住,退不得,退不得!”
比王、康王不顾雨水炮火,在堤上往来奔跑着,狂呼着,雨声,炮声,很快把他们声嘶力竭的吼叫给淹没了。
骤雨如炮火,无情地打在堤上河边,百战余生的太平军将士脸上身上。
“史密斯,给老子打!”宁王的独眼,已瞪得血红。
“阁下,我这里只有三十二磅野炮,打兵轮,没有加农炮是不行的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老子叫你打!”纳王打断史密斯的分解,怒吼道。

“轧轧轧轧~~~”
机器轰鸣声渐近,三艘伙轮船,已在丛苇尖稍,露出了冒着白烟的烟囱。
身后坊前村方向,原本连绵不绝的炸炮声,忽然一下子停了。

“两点钟方向,射角六十,三十二磅榴弹,大号药包,预备~”
史密斯操着英文,急促而低沉地下着命令,堤岸上,几个黑白洋人和二十几个穿黄袄的太平军将士,正娴熟地把几门刚刚缴获的野炮,瞄向伙轮船越来越庞大的船影。
“通~通~”
几声抬炮的闷声忽地从伙轮船背后炸起,一簇轻舟顶着秋风逆水飞驰,为首的七牙三板上,航王大旗在桅尖高高飘拂。
“这航王叔,姜硬是老的辣,偌大雨天,这抬炮照样响得。”康王不顾满眼雨水,大声赞道。
其他几王却不答话,或手搭凉棚,或高举千里镜,目不转睛地望着河上。
伙轮船轧轧着,划了个圆弧,转舵迎上去,船头、船尾,大小炮位,不停施放着。
炮雨中太平军水师的轻舟一艘又一艘地爆炸、焚毁,倾覆,余下的却仍不顾一切冲向死亡。
“轰~!”航王的七牙三板终于被拦腰轰作两截,那面绚烂的三色大旗,也在狂风骤雨中熊熊燃烧起来。
“航叔!”岸上许多将官都是湖南人,素来钦服航王这位前辈,见其坐舟焚毁,怒声悲声,登时响作一片。
“莫嚎!管么子用场!”
纳王厉声喝止着,腮上却已挂满了泪水。
“嘀嘀哒哒嘀嘀~~”
身后坊前村方向,陡地洋鼓洋号,喧声大作。
“轧轧轧轧~~~”
伙轮船的机器欢叫着,明轮拨水,轻巧地又转回舵来。
“你们看!你们看!”
一个圣兵忽地指着河面,惊叫起来:原本灵活如鲇鱼的伙轮船,仿佛忽然被什么附身一般,嘶叫着再也动弹不得。
洋船四周忽地冒出百十个裹着红巾黄巾的脑袋来,每个脑袋边上,都浮着个鼓鼓囊囊的木桶。
伙轮船上的洋鬼子猝不及防,反应快的抄起步枪,向水面胡乱射击,反应慢的只办得呆立甲板,不住向胸前画着十字,胆子小的甚至不顾一切地直跳下水去。
“轰轰轰~~~”
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,伙轮船,木桶,红巾黄巾,都淹没在如墙的水幕里。
“渡河,快,莫要辜负了航王叔的性命!”
纳王冷峻的声音,穿过仿佛永无止歇的爆炸声,和堤上岸上的一片哭声,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将士的耳中。

苏州,阊门口。
雨已经停了,慕王那面弹痕累累的八尺五寸金色方旗,在秋风里无声地飘着。
“禀千岁,纳王、康王、宁王、比王诸千岁已入城两个时辰了,可航王殿下,唉!听说李生香李尚书调援兵不至,悲愤索马陷阵,也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慕王凝视着吴习玖,这位身经百战的忠实部下,脸上竟似已堆满了倦色。
“习玖,何须若此,忠王、侍王殿下业已宽吉安福,不日到省,海宁、嘉兴各路天军也平安退返,任那妖魔一面飞,谅逃不过天父天兄手段去!”
“殿下、殿下~”
两个圣兵抬着个软兜,从河下匆匆跑来,兜上卧着个浑身是伤的老年人。
“许侯!”
慕王认出那人是航王的副将许斌升,这许斌升早年便做到木一正将军,是水营赫赫有名的大将,后来水营式微,他也便郁郁不得志,直到年初方封了个不知什么侯爵。
“殿下,航王哥托我致意各位千岁,我老唐这马桶阵,便摆得这最后一次了,以后水上诛妖,须得伙轮船对伙轮船,开花炮对开花炮,莫要再让弟兄们拿血肉堵炮眼了啊。”
慕王扶着软兜,黯然无语,良久,才挥手让圣兵抬入城去。

“唉,许侯这伤,怕再上不得阵了!”
“许侯做了能人,还有我们兄弟,我便不信,顶不起这天国江山来!”吴习玖抹了把眼泪,坚定地说。
“伙轮船,开花炮,伙轮船。。。。。。”慕王恍如不觉,只顾喃喃自语不止。
“轧轧轧轧~~~”
玉带桥方向,忽地响起伙轮船机器的轰鸣。两人一惊,不由都握紧了刀柄。
“伙轮船、伙轮船,是我们的,我们的!”
郜胜镳领着几个小把戏,沿着河堤一路欢呼着跑下来:“忠王殿下命洋兄弟呤唎采办伙轮船,如今已驶过宝带桥,直向阊门开过来了!”
二人大喜,急奔上城楼望去,但见水天一色间,一艘通体雪白的伙轮船破浪驶来,烟囱尖处,太平天国金色的旗帜,在湖水秋风里,闪烁着灿烂的光芒。

注释:
1、 承宣:太平天国前后期诸王王府都有承宣这一仅次于六部尚书的高级属官;
2、 编修:太平天国各王府六部尚书例设左右编修,作为助手;
3、 伙轮船:太平天国避讳“火”字,改为“伙”或者“炎”,不过一般官兵也有忘了避讳仍直乎“火轮船”的;
4、 陈斜眼:护王陈坤书,诨名陈斜眼;
5、 平在山勋旧:平在山就是广西鹏隘山,天国起兵时许多功臣由此出,是以诏旨常呼参加金田起义的老功臣为平在山勋旧;
6、 参护:各王府的卫士;
7、 下雨都归西王管:天国尝把首义诸王和天象相比附,西王先称雨师,后来进号圣神雨;


# posted by 喵喵2001 @ 2004-11-07 17:36 评论(0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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